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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 · 分享】张登科先生原创文章:黄河,我的根与魂
处暑的佳县,暑气渐收,风里裹着黄土的腥甜。我站在山崖上,看黄河拐过一道弯。川流不息的河水像一卷摊开的族谱,每一道波纹都写着姓氏、逃亡,以及母亲九岁那年攥着枯枝爬上岸的那一夜。

母亲生于1929年的郑州金水街。1938年6月9日,花园口决堤,黄河改道。洪水像一堵墙压过来,她本已被浪卷走,却死死抠住一根顺水漂来的枯枝,不知漂了多远才幸运地蹭上岸。此后颠沛流离,她一路乞讨逃难至陕西扶风,从此,郑州的老屋与村口的槐树,成了她一辈子的乡愁。
在扶风,她给父亲当了童养媳,后来迁至太白县。1961年父亲车祸去世,年仅三十一岁的母亲膝下五个孩子,我尚在襁褓,仅三个月大。她没改嫁,没倒下,硬是把五个孩子拉扯成人。如今母亲九十七了,鬓发雪白,腰杆却依然笔直,生活自理,时常下楼走动。她不说苦,但我知道,她命里的第一道坎是黄河给的,她后半生的硬气,也是黄河教的。

儿时,我以为黄河就是灾,是梦里那堵浪墙,是救命的枯枝。上学读到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才知这水并非冤孽,而是发源于巴颜喀拉山的雪线,一路汇溪穿峡,才在中原平地发了怒。后来,我一次次去寻它:在韩城石门,河道被赤崖收束至三十八米,如天工劈开的门缝;2004年进藏,我在三江源住了一夜,看星斗低垂,那时的黄河还只是几股清浅的泪痕,却已蓄着奔涌万里的心气;在鹳雀楼上,我默诵着“白日依山尽”,看中条山的影子沉进落日;两次到壶口,汛期浊浪滔天,金涛拍岸,声如惊雷——那一刻我才懂,李白的词句不是夸张,是亲眼见了这条河的魂魄。

但真正把“黄河”从地理课本按进我骨子里的,是今年处暑的佳县之行。
在黄河博物馆的一幅“黄河流域古都分布图”前,西安、洛阳、郑州、开封一字排开。母亲逃出的郑州,我出生的太白,原都在同一条河的掌纹里。它发源巴颜喀拉,跨九省,越三级台阶,它不是一条水道,而是摊在中华大地上的古老族谱,见证了周秦汉唐的绝代风华。母亲当年被黄河水掀翻,又顺着黄河水的方向,活成了这文明里最不起眼也最结实的一粒土。

次日登白云山,钟声隐入云端。再往香炉寺,这座明代古寺悬于河心孤石之上,三面断崖。我扶栏俯瞰,黄河在脚下拐弯,不吼,只是走,一刻不停地走。1947年,毛泽东转战陕北时也曾伫立于此,感慨地说:“没有黄河,就没有我们这个民族。”那时胡宗南的追兵在身后,黄河在脚下,他誓不过河东。望着同一条河,我忽然读懂了母亲:她九岁抓住的那根枯枝,与主席脚下这道河,本是同一种东西,它淹你,也养你,把河南与陕西缝成了同一件衣裳。

站在香炉寺险峻的崖边,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又默默放下。她耳背,说了也只答“哦哦,好好”。可我清楚,我走过的石门、三江源、壶口,都是在替她重走一遍:从她坠水的郑州下游,走到她活命的陕西,再走到这水出发的雪山。根,是巴颜喀拉的一捧雪;魂,是花园口那根枯枝、是太白老屋炕头的一盏油灯、是香炉寺崖边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。

黄河不走直线,像命运不肯饶人;可它终归向东,像苦难终归把人渡到活着的那边。
母亲九十七了,一生未再回河南。可每次我看黄河,都觉得她也在看——用九岁那年的眼睛,用攥紧枯枝的手,用她骨子里的坚韧。她不识字,却把“根”与“魂”活成了最朴素的真理:根,是离乡再远也要活着;魂,是活着就把儿女养大。

我转身下山时,黄河还在奔流。处暑过后便是白露,雁要南归,可这水不归,它只管走,把雪走成泥,把泥走成粮,把灾走成史,把母亲走成我。

这便是我的黄河。不是诗里的,不是馆里的,是血里带着沙、沙里带着麦香、麦香里坐着一位九十七岁老太太的——根与魂。


